崇庆寺

紫云山上的风比山下要凉一些。盘山公路顺着山势落满了粗砺的砂石。我们坐上了当地人开的观光小车。一路上，都是色头镇本地的村民，靠着这座古寺挣一份生计。

车子在半山停下，崇庆寺的前庙就方正严整地立在阳光里。还没进庙门，先瞧见门前长着一株桑杏树。正值夏至未至，一树的果子结得丰盛，熟透了的成串往下掉。带路的地陪顺手摘了几颗塞到我们手里。

「前几年遭了场大火，把这点儿树都给烧了。」

刚咽下嘴里那口桑杏的甜，他忽然指着沿途的山路，叹了一句。

这座始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九年的古老寺院，就一直孤零零地、却又顶天立地地扎根在大山的深处，饱经风霜。

着砂石砌筑的台基走上去，在最前方的殿宇门前，手掌抵上那两扇在山风里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在深藏的光影中，那些历经千载、名震海内的宋代彩塑便一件件清晰地展现在眼前。

天王殿的金刚造像迎面立着。这里的彩塑虽然由于年代久远导致彩绘局部剥落，但泥土里依然保存着北宋工匠捏出的紧绷肌肉与骨骼线条。工匠没有把他们塑造成虚无的神，而是赋予了他们极具力量感的普通人躯体。

西配殿大士殿里便是被专家誉为「宋塑之冠」的十八罗汉像。这堂彩塑是北宋元丰二年（1079 年）的作品。这里的罗汉完全打破了神仙造像的死板格式，他们全都是活生生的人间姿态：有的造像由于雕塑手法写实，精瘦的躯干和手背上的青筋从泥胎里爆了出来；有的造像微微弓着背，双手紧紧攥着一根粗糙的木拐杖，其服饰与神态，极其具象地还原了宋代长子县当地老汉在田间劳作后的歇脚状态。

与之相对的东侧卧佛殿与北面主殿千佛殿，则展示了北宋彩塑的另一种技艺。千佛殿建于北宋大中祥符九年（1016 年），殿内背光上层层叠叠着无数尊小佛，历经千年的风霜与尘埃洗礼，雕工依然精细，每一个嘴角和眼睑都保留着宋代造像特有的内敛与沉静。

从金刚的刚烈，到罗汉的质朴，最终都融入了这一片大寂静里。你甚至能感觉到这满殿的神佛，正和山里的风一起，发出轻微而缓慢的呼吸。

佛门大殿里，塑着普度众生的神佛；

可佛寺山门前，也会偏偏生了一场大火，将百年古树烧成焦炭；

这并不是毁灭与失去。大火烧毁了古树的旧枝，但这株桑杏树依然在下一个夏天重新发芽、结出了果子；千年的风霜剥落了北宋的彩绘，让泥胎开裂风化，可正因为这些剥落，泥土里埋藏了一千年的肌肉线稿和工匠技艺，反倒在今天清晰地暴露出来，彻底活了过来。

这才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动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