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代大殿·山神酬戏台阁
贶王庙
贶王庙以金代大殿与院内精美浮雕著称——神祇与战将以高浮雕形式跃然壁上,造型生动,线条有力,是晋东南地区罕见的民间浮雕艺术遗存。
探访下霍护国灵贶王庙的那天,白云山下正赶上一个略显燥热的下午。
整座古庙由戏院与庙院两部分组成。我们首先步入南部的戏院。迎面而来的是两座近代修缮布局复原了的对台戏楼。戏台东、西规整对峙,飞檐在正午强烈的逆光里投下两道极深的阴影。在宋金元以来的晋东南,这种对戏台的宏大建制,专为迎神赛社时际戏班酬神唱对台戏而设。如今没有演出,戏台空旷而高骞,只有木构千年在光线里静默隐留着历代民间嘈嚣的余音。
「这庙里供的是后羿和嫦娥。」
说话的是个下霍村当地的老太太,正摇着蒲扇。这种在全国国保庙宇中都极其罕见的神话组合,由老太太的开口,彻底打开了民间记忆的序幕。
「先呐(以前)这庙被公家改成了粮库。专门用来斤(贮存)小麦。」老太太一边摇着扇子,一边向我们透露了这间乡村古庙能够存活至今的历史细节。
她口中的这段「粮库往事」,在晋东南古建筑保护史中是一个极其有张力的历史事实。建国后,大量的村庙古祠因被征用为公粮仓储地,在常年使用中遭受了难以想象的人为损毁与物理破坏。粮食的粉尘与稻草香,在空气里漫长地弥漫了数十年,阴差阳错地将那些脆弱的木头与泥土包裹、封存了下来。
而那些堆积如山的小麦在数十年后再度清空。隐藏在粮食粉尘背后的那些极其繁复、厚重的雕刻工艺,才终于在这片寂静的光影里重新显影。
正殿门窗、隔扇以及额枋上的浮雕,更是将这种金代民间匠人的心血展现得层层叠叠。木质的额枋上,繁复的花卉与灵兽图案刀法利落,那些隔扇门窗上的桃花和裙板,虽然历经数百年的风雨与早年粮食搬运的自然损耗,木质早已干裂与燥,但那细密的线条依旧保持着规整的韵律。
很难想象,在它作为粮仓、堆满谷物的那些年里,这些美得怦心动魄的浮雕,就一直隐没在粮食的碎屑里。和嫦娥、后羿一起,在历史长河中等待至今。
作为一件文物,它在物理上的衰败其实从未停止。大殿里的彩塑与壁画在几十年前就已在常年使用与潮气、鼠患以及粮食搬运过程中的物理碰撞,出现了不可逆的剥落与开裂。门窗额枋上的木雕也充满了风化的残缺。
但站在这座八百多年的金代正殿里,面对这些残缺,你反而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。
物理上的完美注定会消逝。正如我们终究要学会接受衰败。但接受衰败并不意味着消亡。正因为剥离了完美,这些干裂的木头、残破的浮雕、斑驳的墙皮和历经粮仓更迭的痕迹,才真切地向每一个走进来的人证明:它实实在在地在这个世界上活过、对抗过、存在过。
下霍村的老太太们又坐回了树荫下低声聊着家常。她们不一定懂学术上所谓的「六铺作单抄双下昂」,她们口中关于「后羿婆娘」与「粮仓折小麦」的记忆也带着民间的粗粝。但正是这种接受了剥落与衰败的温度、与糙下那太美、太不羁的斜斜浮雕交织在一起,才让这座白云山下的古庙,脱离了冰冷的测绘报告,成为了长治长子县这片土地上最鲜活、最真实的历史物证。